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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所知道的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

我所知道的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

林达敏

「国学」本来是指「国子监」的官学。西学东渐后,相对西学而言,「国学」泛指中国传统学术,包括经、史、子及文学。外国人称之为「汉学」( Sinology )。现代国学大师饶宗颐与季羡林有「南饶北季」之称,饶先生是历史学家、考古学家、文学家、经学家、翻译家、教育家和书画家。他精通英、法、日、德四国文字,并通晓梵文和巴比伦的楔形文字。

世间难逢百岁人。日前饶先生以101岁高龄「骑鹤仙游」,仁者寿!国家主席习近平、总理李克强、全国人大委员长张德江、政治局委员汪洋、副总理刘延东、国家副主席李源潮,香港特首林郑月娥等纷纷表示哀悼。

饶先生与我家同来自广东,而且讲同样的方言,是小同乡。他与先父林万任相交逾四十年。我年少时,常听父亲讲起饶先生的事迹。好些在传媒仍未发表过,可算是「独家」。饶先生出生潮州潮安富裕家庭,家中开了四家钱荘。他于潮州名牌金山中学就读,不到一年,觉得学不到什么,便退学聘老师家教。正规学校的规范化和灌输,埋没了个人的天赋,变为千人一面、千篇一律、毫无特色个性可言。自学的人,反能跳出藩篱,各就性之所近,力之所能,尽情发挥。

1935年饶先生18岁,中山大学聘请他为广东通志馆艺文纂修。1949年,「史学南迁」,大批学者自中国大陆涌至香港,除饶先生外,还有钱穆、罗香林、简又文、左舜生等。饶先生起先在钱穆创办的新亚书院任教。该书院后来和崇基、联合两书院合并成为香港中文大学。

饶先生因为喜欢逛「猫街」( Cat Street )而成就了一番光辉的学术事业。「猫街」,原名「摩罗街」,位于香港上环。一百年前,英国政府从印度聘请警察。他们聚居此街,并摆地摊,香港人叫印度人做「摩罗差」,所以该街被称 「摩罗街」,港人又认为有些摆地摊的货品是偷来的。偷来的东西叫老鼠货,卖老鼠货的人叫 「猫」,故此街别名「猫街」。后来则变成集中售卖古董的街道,除大量地摊外,街道两旁也有不少金碧辉煌的古董店。饶先生在此流连忘返,遇到香港大学中文系主任林仰山( F.S.Drake )。林氏发现饶先生很有学问,聘请他到香港大学中文系做讲师。当时进中国和英国的大学教书,不需要正式学历。只要当局认为能够胜任,就可聘用。五十年前,才开始要有至少硕士学位。四十年前,只有硕士学位的教授,必须在教学的同时进修博士。现在则非有博士不可。在今天的学位制下,饶先生根本就没有出头的机会,学位制度扼杀了不少天才!

林仰山是英国人,汉学家,长期居中国,任教于山东济南的齐鲁大学,能说流利国语和山东土语。抗战时,被日本人关在集中营。齐鲁大学创校于1864年,由美国、英国、加拿大的基督教会合办,英文名是山东基督教大学(Shantung Christian University ),是中国最早的西式大学,与燕京大学有「北燕南齐」之称。著名毕业生有老舍、顾颉刚、钱穆。1952年全国高等院校大调整。齐鲁大学撤销,所有院系并入山东大学、山东师范大学和南京大学。林仰山移居香港,出任香港大学中文系主任达12年。

1955年,香港李郑屋村发现了东汉古墓。林氏领导考古研究,并写成文献报告「深水埗东京街尾李郑屋徙置区东面古墓的考古发掘」。

香港大学中文系的创立,还有故事。创办人是港督金文泰( Cecil Clementi )。他年轻时,以官学生身份在广州学广东话,又学会了官话。他的任期是1925到1930。那时中国的新文化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。事缘1919年,日本向袁世凯提出21条约,要中国变成日本的附庸国。袁把内容故意泄露给「伦敦泰晤士报」的记者,以激发民愤,使日本不能得逞。以北京为首的大学生群情汹涌,于五月四日罢课逰行。中国的思想界也受到极度震动,质问应以什么来救中国呢?他们否定了传统的封建思想,追求西方的科学和民主。这是一场思想和观念的革命。金文泰认为这是激进行动,必然导致中国的左倾,而后来新文化运动的自由主义,演变成左倾激进主义,证明金文泰有先见之明。为了使新文化运动不能再香港蔓延,他成立了香港大学中文系,侧重古典文学,还聘请了前清遗老进士翰林赖纪熙为主任。为了掩饰创办的动机,中文系邀请了提倡「打倒孔家店」的胡适来演讲。最可笑的,演讲竟然安排在孔圣堂。这是不是英式幽默?

1962年饶先生获得称为汉学诺贝尔奖的「儒莲奖」( Prix Stanislas Julien),由法兰西学院颁发( Academie Francaise ),以法国名汉学家儒莲( Stanislas Aignan Julien )为名。我国语言学家王静如、哲学家冯友兰、敦煌学家潘重规、史学家廖伯源和杨保筠以及国民政府的「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」等皆曾荣获「儒莲奖」。外国得奖者包括:

一 理雅各( James Legg ),苏格兰传教士,最先在马六甲主持 「英华书院」

( Anglo-Chinese College, 又名 Yin Wah College )。这是全世界第一所用中、英

文授课的学校。后理雅各跟学校搬到香港,住了三十年,把「四书五经」翻

译成英文。

一 斯坦因( Aurel Stein ),英籍匈牙利犹太人,考古学家,发现敦煌石窟。

一 高本汉 ( Bernard Karlgren ),瑞典人,专研究古汉语,认为潮州话是最古老

的中国方言。

一 李约瑟( Joseph Needham ),剑桥大学生化( bio-chemistry  )教授,抗战

时英国援华计划派他来 中国,写成了「中国科学技术史」。

1978年,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发现了小行星,编号10017。「国际天文联合会小行星命名委员会」批准命名为「饶宗颐星」。

饶先生不论在学术上、人格上都有值得尊敬的地方。他谦逊待人,懂得很多而自认不足。广东省要修通志,请他做编辑委员。他说「我知道的不多,还是请林万任吧!」所以父亲就成为「广东通志」的编辑委员。饶先生有如历史上不少大师一样,有了世人瞩目的成就之后,仍谦逊地说自己不知,正如苏格拉底说:「我一无所知。」贝多芬说:「我只学会了几个音符。」牛顿说:「我只是在智识的大海旁,拾到了几个贝壳。」爱因斯坦说:「我像小孩一样的幼稚。」

1990年「国际潮团联谊会」在巴黎开会。父亲是香港代表团的秘书,我是多伦多代表团的秘书。父亲和饶先生在巴黎市中心的Meridien酒店共住一房。饶先生见到我,很热情地要介绍我去香港的专上学院做讲师。但我因加拿大社会比较单纯,喜欢留在加拿大。虽然当年只是短暂的见面,但饶先生对后学的关怀和爱护,我念念不忘,他已成为我为人处世、努力进取的好榜样。

国学的范围广阔,有很多启发灵性、振奋民族精神的地方。为了增强民族自信,我们要尊重国学。为了使世人了解中国,我们更应该研究国学。这是饶宗颐先生所从事的工作,也是他为我们留下的遗产。我们怀念他,希望他的学术,能够得到承继和发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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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 1:「南饶北季」:饶宗颐(右)和季羡林(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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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 2:  摩罗街

图片中可能有:1 位用户、微笑、坐着和室内

图片 3:  香港大学中文系主任林仰山 ( F. S. Drake )

香港大學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出版的《中國文選》封面(作考提供)

图片 4:  林仰山、饶宗颐等合编的《中国文选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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